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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法英/这个世界的天堂

2009 08 30
把这个拖拉又仓促的东西挂出来吧,纪念我的第一次法英,暨走上ALL英路的第一步。



这个世界的天堂/法英

1.
“说到这个世界的天堂
就是厨师是法国人
警察是英国人
技师是国人
银行家是瑞士人
恋人是意~大~利~人~
YAHO~HO……”
这个世界的天堂/法英

1.
“说到这个世界的天堂
就是厨师是法国人
警察是英国人
技师是国人
银行家是瑞士人
恋人是意~大~利~人~
YAHO~HO……”

亚瑟皱起眉头。
公寓的隔音效果差得他想为之哭泣。楼下的人想是在为一楼要搬走的意大利兄弟送别,已经闹了一下午,看样子这份热情还会持续到明天。隔壁的果蔬批发商安东尼奥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埋头于公务,现在想想还不如去凑凑热闹,反正待在五楼也听得见楼下闹哄哄的一片,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叹着气为自己泡了一杯红茶,倒在吱嘎作响的沙发里凝神听了一会儿混杂在“再来一杯!”“不要逃!”这些危险句子里的歌声,兴许是那个意大利弟弟唱的,歌词挺奇怪,其它的,绅士地不发表意见。
说来也听得太清楚了嘛。
在越来越大的歌声里,电话响了。上司让他马上到警察局一趟。该死,人民公仆大概会缺失掉今天的睡眠了。
他把文件草草堆到桌子一角,从衣架上拿了外套和帽子,临出门想起忘记警棍就又折回去。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拧开就听见了一些不太想听的东西,比如“二楼的贵族你随意差遣没关系,就是那个平底锅不离身的女人要小心了别让她盯上你,否则死定啦啊哈哈!”“嘘~三楼咱得小点声儿,这层楼被一瑞士小哥包了,他生气了就拿着枪给人俩爆栗,天晓得什么时候会换上真枪!”“你你你你看到刚刚那个围巾怪人了吗?本大爷才不怕他呢!哼!”“哎嘿,这儿住着位警察先生,每次我酗酒闹事都承蒙他照顾了,不知道他喝醉时是谁来抓他呢!”
他“砰”地踢开门,歌声随着受到惊吓的费里西安诺瑟缩的动作戛然而止。

“早上好!警察混蛋!”
“是晚上。诗人笨蛋!”
“晚上好~柯克兰先生。”
“晚上好,费里西安诺先生。”
“这是我兄弟弗朗西斯。”
“初次见面,弗朗西斯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话是对站在后面素未谋面、长发绑在脑后的青年说的。

据介绍,青年叫做弗朗西斯,是继一楼的兄弟之后的房客。
介绍仅仅到这里为止,不是因为基尔伯特突然一副快吐酒的模样冲向四楼五楼之间的平台、被四楼的围巾青年看见后又像被火烧着一样蹿上六楼、再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大哥和着各种家具一起滚下楼来。只不过亚瑟要去履行人民公仆的职责了,即使有了新邻居他也没忘记刚才接到的来自上司的电话。

“那么,我有事先走了。期待下次与您见面。”客套话完毕,他反手带上门,下楼梯时不经意抬头在密密的栏杆间瞥见弗朗西斯怅然若失的表情,随后消失在一片暗里。

2.
让亚瑟晚上也不得清净的罪魁祸首叫阿尔弗雷·F·琼斯——这种时候,让亚瑟·柯克兰警官气愤得不得了的时候,就全名醒目一下吧。

“哟~亚瑟~你真的来啦!”阿尔弗里翘脚坐在座椅上开心地向亚瑟挥手打招呼,“要HERO我送你回家去吗?”
旁边的警官朝亚瑟挤眉弄眼,绕过桌子拍拍他的肩。
“做保父……很辛苦吧!”
“谁谁谁是保父了你说话注意点!”
同事用大拇指点点座位上正在挎包里胡乱翻腾的阿尔弗雷:“一看到他,上司就条件反射地给你打电话,虽然罚金是他自己给,不过思想教育什么的就拜托你了。”
“这种家伙,屡次开车超速,为什么不直接扭送监狱?”
“唉人家还是学生,别这么暴力嘛~”
“……他已经成年了!”
“可他长着明显未成年的大脑。”
那边,阿尔弗雷终于从包里扒拉出两个汉堡,自己咬着一个,递给亚瑟一个。
当然被狠狠地瞪了。

领着阿尔弗雷出警察局已经临近十二点,快到所谓的“明天”了。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凛冽的风,亚瑟紧了紧外套,把阿尔弗雷扔进车里。关上车门后还隔着玻璃嘱咐了两句,对方不大耐烦地摆起手,不等他指责这样不礼貌前就发动了汽车。他被烟尘呛得打了三个喷嚏,又把外套裹得紧了些。

“夜半好,这位先生。你需要我的温度吗?”

站在街灯下的,是早些时候见过的弗朗西斯。套上颜色鲜艳只是显旧的披风,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玫瑰,把扎马尾的头发散开后,整个人都升了一级,变成上得厅堂的优雅绅士——如果能忽略掉恶俗的出场台词的话。亚瑟压下粗粗的眉毛,尽全力隐藏他的不满和既不满又发蒙的神情。
“弗朗西斯先生……?”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啊,叫我弗朗西斯就好。”
“那,请问有什么事?”
“本来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的意思其实就是刚刚,在刚刚停在那里的那辆车旁捡到我的远房亲戚,能拜托警察先生送他回家吗?”

3.
“从、从前有一个加拿大人……”
“加拿大人?”
“唉?要不改成……美国人?”
“为什么是美国人啊混蛋!”
“对对对对不起……!”
“别生气嘛,吓着孩子了。”
“啊……抱歉,只是想到阿尔那家伙就不爽。”
“那么小马修,继续讲你的故事吧。下一个是谁?哥哥我吗?”

最终演变成三个人走夜路回家的局面。名叫马修的少年亚瑟不是第一次见了,几乎每次和阿尔弗雷碰面时都看到他身后瑟瑟发抖的身影。经常阿尔弗雷交完罚金就开车溜了了事,把马修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么说来马修的存在感之低也让人难以释怀。
一路上三人轮流讲故事是马修提出的。看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熊布偶,是真的害怕走夜路的样子,也不忍心拒绝这个没什么营养的提案。听说马修是阿尔弗雷的堂弟,弗朗西斯的远房亲戚,而这三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亲戚又不是双胞胎,怎么可能会一样呢?你就把我理解为小马修的远房的远房的远房亲戚吧,我也不太想和阿尔弗雷那个美国第一粗神经男沾亲带故。”弗朗西斯笑着贴上来,一只手已经勾着马修的肩膀,另一只还没碰到亚瑟就被打掉。
“弗朗西斯先生,我带了警棍的。”
“唉呀呀~暴力~暴力美学可不是哥哥我的美学,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和乐融融集为一体罢了。”
“我楼下有个成天想和哥哥合体的女孩子,你应该和她很谈得来。”

故事讲着讲着就往奇怪的地方开始发展,亚瑟和弗朗西斯一路斗嘴/聊天,直到马修懦懦地表示自己已经到家了以及感谢两位送他回家又及自己的名字叫马修不叫瓦修。

“看吧,弗朗西斯先生,连自己的亲戚名字都记不住?”
“亚瑟你也真敢说,刚刚是谁叫他‘阿修’的?”
后续发展是两个人失态地在后辈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尽管后来两人都表示不巧忘记了这事。


“说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弗朗西斯先生?”
“就来看看你,嗯,工作的地方。”
新的对话发生在回破烂公寓的路上。对于弗朗西斯莫名的关注亚瑟多少有点吃惊,但在表现出来前先矜持地压了下去。街道规划使他们得绕路回去,也因此对路不太熟,走走停停地。路面不太平,踩上去坑坑洼洼,不时会被小绊一下。街灯还顽强地亮着,弗朗西斯无聊地勾下头看自己变长又变短的影子,微抬起头发现亚瑟也在这样做,因为乱糟糟的金发脑袋有规律地跟随影子转着圈。路旁曾经是民居的地方被插上“工程用地”的牌子。走在前面的亚瑟停了下来。
“找不到路了?”
“不。看到这个牌子觉得真怀念啊,街道规划。”
“怎么?你去拆过房子?”
“才没有!”街灯下亚瑟竟然涨红了脸,“我家以前因为街道规划而搬迁了。”
“噢,哥哥我也是。”
“哦?街道规划还真影响了不少人呢。曾经是家的地方被人家插上公有的牌子……还是私有的来着?记不清了。我因此失去了一个邻居,小时候认识的。也说不上认识,也就说过几次话。不过是我唯一认识的邻居了。”
“噢,真巧,我也是。”
“真、真的很巧呢……那个人的名字我记不清了,那时才几岁呀……”
“那时我八岁,所以那个小我两岁的六岁的小邻居我还记得,他叫做亚瑟·柯克兰。”

4.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从小就显现出惊人的自恋与浪漫情怀,常常翻过邻家的藩篱采玫瑰而被训斥。
只有邻居家的小孩,小脸红扑扑的,眉毛粗得滑稽,翠绿的双眼亮得如宝石。美丽的祖母绿。
他抱着独角兽玩偶,裹在纯白的衣裳里像上帝的天使。
在仰角里望着弗朗西斯。

你不痛吗?
痛?不不,因为采摘玫瑰而受伤的手不会疼痛。
为什么?你流血了呀。
哦,这是爱神的亲吻。

弗朗西斯那时还不懂什么维纳斯或者阿弗洛狄忒,从电视或书籍上看来的些称号就随口乱用了。好在对方是比他更小的孩子,也不是早慧的博览群书的天才,眨着眼不太明白他话的样子。

对了,你叫做什么?
防止那孩子针对爱神问深入的问题,弗朗西斯转移了话题。
真的仅仅是转移而已。那孩子的名字,他无数次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就听他父母唤过,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亚瑟。亚瑟·柯克兰。


弗朗西斯没有想到,十七年后还能在这幢破破烂烂的公寓里遇见亚瑟·柯克兰。
他刚巧拮据,被原先的房东了出来,拎着几乎都是脏衣服的行李拜托工作的餐馆能不能包住。就在主管不耐烦地摇第九次头、他朝路过的第五位女士抛媚眼时,他的朋友闹嚷嚷地进来了。安东尼奥来和交情好的老板要了些蔬菜水果说是朋友想做PASTA但没有材料能不能先借一些,基尔伯特则单纯来买几罐啤酒喝。见着弗朗西斯不怎乐观的现状就邀他去住他们住的那幢公寓。
“小意和他哥哥要搬出去啦,现在正给他们开欢送会来着,明天一楼那房间就空着啦。”
“基尔你不要把罗维诺一笔带过嘛……”
“笔?老子写诗都用脑啊。”

弗朗西斯还没有想到,那个住五楼二号——就在他楼上的楼上的楼上的楼上——的房客,亚瑟,职业是警察。
他并没有瞧不起亚瑟的意思,只是小时候如天使一样的孩子竟要去对付街头闹事的流氓,想想就让人伤心。毕竟再怎么看,警察这个词还是和基尔伯特的那个梳背头的肌肉弟弟更相称。
知道这事是他连带着行李被恶友们拉到公寓之后,东西还没放好,基尔伯特趁着酒劲大声唱歌,与其说唱歌不如是嘶吼,左手拉着弗朗西斯右手把意大利兄弟中的弟弟费里西安诺拖出门,说要帮弗朗西斯给房客们打招呼。
“那,那我呢?基尔哥哥?”费里西安诺指着自己问,“我去干什么呢?”
“小意、嗝!你用天使圣光……击退四楼那该死的斯拉夫气场!”
走到三楼时费里西安诺的酒劲兴许上来了——天知道他被灌了多少酒——红着脸开始唱一首很奇怪的歌。弗朗西斯在歌里听到“厨师是法国人”,勾起嘴角笑了笑,听到“技师是国人”时略带担忧地看了眼昂首阔步走在前面的诗人朋友。
走到五楼时,基尔伯特指着二号的门,特意放大了嗓门。
“哎嘿,这儿住着位警察先生,每次我酗酒闹事都承蒙他照顾了,不知道他喝醉时是谁来抓他呢!”
应声踢开门的是眉毛粗得可以称作奇观的青年。

弗朗西斯更没有想到,亚瑟已经不记得他了。
粗眉毛青年有一头乱发,是不太灿烂的金色,有点像乱蓬蓬的稻草;眼睛绿得发亮,祖母绿;硬直的面部线条,或许因为饮食不规律的原因面色不太好;瘦削的身体装在衬衫里,手上搭着外套,腰间还别着警棍,是刚回家还是准备出门的样子。面对基尔伯特的脸带着怒气,一脸“如果你还挂着欠扁笑容来耽误我时间的话就用警棍爆你头”的表情,然后对费里西安诺礼节性点点头。三人分别问候——如果“早上好!警察混蛋!”算是问候的话。
随后青年注意到站在后面的弗朗西斯。
粗眉毛青年站直了些,对弗朗西斯微微颔首:“初次见面,弗朗西斯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难怪。十七年前的事了。他们没见过几次面,后来因为街道规划就都搬走了。留给对方的印象只有六岁和八岁的样子。
“不不,不是时间的问题!我记得的那个邻居分明是可靠的大哥哥啊!……才、才不是说我很喜欢他呢!不过你这样怎么可能嘛。”
而小孩子的记忆最容易出现偏差。
“本来以为你把哥哥我忘光光了,不过还好,看来不是这样嘛~害我白担心了呢。”
“你、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啊笨蛋!”

5.
弗朗西斯就大亚瑟两岁,却比他高了半个头。下巴攒着胡茬,头发也很久没打理,褪下身上华丽又破旧的披风后就是个流浪汉。他说他是流浪的厨师,两个月前才辗转到这个小镇谋了份工作。
“为人绅士,不打女人,风流倜傥,品位高贵,可惜前房东是个男的,没钱后我就被出来了。”
弗朗西斯把玫瑰红的坐垫扔在木板床上,想了想又拾起它,把套子扯下来想甩进水槽里,准头不太好,直接命中窗边的亚瑟。
“两米。”亚瑟嘟嘟囔囔地扯下套子,揉成一团投向两米外的水槽,“你的误差竟然达到两米,弗朗西斯先生。”
“叫我弗朗西斯就好。唉我是背着扔这玩意儿的嘛。”
他们在整理房间。准确说,整理房间的是弗朗西斯一人,亚瑟应“来看看哥哥怎么把那小破烂房改成顶级豪宅吗?”的邀请跟来了。反正困倦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回家能做的也只是泡在红茶里处理一大堆公文。他准备暂时放下英国人的严谨,放松一下。之前开欢送会的似乎都出去了,大概随便找了家夜店泡着吧。房间里原住户的东西都搬走了,亚瑟可以想象二楼路维希和隔壁安东尼奥一人扛一个箱子的吃力模样,路维希一边搬行李一边还要应付费里西安诺和自己的笨蛋哥哥,安东尼奥就能和罗维诺乐呵了。
于是散乱着宴会中断的各种垃圾的房间要变成顶级豪宅似乎更困难了。
当然,再怎么样小房间也不会变成大豪宅,即使弗朗西斯是个品味多么高的人,他还是个穷厨师。
“哥哥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怕连这里也住不了几天。基尔和安东又不是会理财的家伙。警察先生能不能帮助我等平民?”
“借你是可以。对了你吃晚饭没有?我不认为你在那欢送会上能吃到什么。啊……现在吃也不能叫晚饭了,是宵夜吧。”
“哥哥是厨师哟,不过你如果愿意煮点什么的话我会很感动。”
弗朗西斯不得不承认,他想看亚瑟下厨的样子。
亚瑟倒是被噎着了。他本想抽出微薄薪水的一部分请这位老邻居去24小时营业的餐厅吃点什么,没想叙旧,他就是肚子饿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Y轴上移四层楼。
亚瑟脱下外套搁在衣架上,衣架摇摇欲坠,他花了些时间稳住它。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围裙套在自己身上,走到料理台前准备材料,之后熟练地将面粉过筛,加入发酵粉,制坯。边搅拌边问弗朗西斯要吃甜的还是咸的。弗朗西斯表示无所谓,亚瑟便舀了一大勺糖倒入面粉里。
制作料理的过程是一幅完美的艺术。弗朗西斯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在看到成品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颜色,大概就是连吞五个生鸡蛋后的神色吧。
“色和香……好吧你不是职业的,就不作要求了。”
他花了大致有一分钟仔细观察盘中糊糊的物体,结合之前亚瑟的国籍和他所用的材料,绞尽脑汁猜出了这道甜品的名称。
“司康饼……对吗?”还是用了不大确定的语气。
“没错!我哥哥以前常做给我吃呢,但他不让我靠近厨房,我就躲在旁边偷偷看他是怎么做的。”
“原来是教育失败啊……”
“你说什么?”
“不,我说,你很厉害。”

后来安东尼奥以醉酒驾车的身份把面色铁青的弗朗西斯送进了医院,同车的还有慌乱得手足无措的亚瑟、醉醺醺不停说胡话的基尔伯特、全公寓保父路维希,这些都是后话了。

6.
“你不是厨师,真是太好了。”
弗朗西斯自认为只要含情脉脉,再过分的句子也会被轻易接受。比如他自己就愿意和会用高跟鞋踹脸的女孩约会,十分愿意。
所以他即使躺在自家连床单都没铺好、还是之后路维希草草整理的床上,对亚瑟抛了个飞吻,说了如上的话。
亚瑟微笑着给了他一拳。

在弗朗西斯看来,亚瑟始终是长不大的孩子。当下亚瑟又开始忙着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因为担忧而压低的声音听上去分外可爱。
“我不但把您忘记了还还您进医院刚刚又……唉我真想把自己关进监狱里。”
“不不,率直是好事。这点小拳脚还不至于入狱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我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我很好奇,”弗朗西斯稍微把自己撑起了一点,得以和亚瑟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哥哥我了?”

脑中轰地炸开烟火,亚瑟想,就是自己此刻的感受。

别胡说,白痴!——太普通了,会被嘲笑吧。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笨蛋!——干嘛害羞啊。
不可能。——有点冷感。
NO.——……这不是隔壁院子里那个面瘫小孩吗……

巧妙地陷入一个思考回复的迷宫里,亚瑟没有察觉到弗朗西斯把脸凑了过来,呼吸扑在他额发上,俯视他窘迫不堪的狼狈样子。

“以前呢,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你如果见过她就知道她到底有多美,像沾着露珠的玫瑰,像太阳,像女神。不过她死了。”
耳边响起这样的故事。亚瑟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近在咫尺的是弗朗西斯宝石蓝色的双眼。
弗朗西斯轻轻说着,如同在与回忆对话。
“之后我就想,爱什么的不就这么一回事嘛。就算再喜欢,失去的还是回不来是吧?不过看你那么担心我的样子,我有点喜欢你了。”
“别、别胡说……”
“而且你看,爱果然产生奇迹了。哥哥我吃了你的司康饼还活着,这就是证据对吧?”
亚瑟羞红着脸给了他一拳。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生风流成性玩世不恭勾搭对象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认真表示要考虑一下的未来恋人。
“一定要说原因的话……我觉得我欠你的,嗯,就是这样!”
毕竟差点害你搭进这条命呐……
小声地补完,亚瑟勾下头搓搓手,以走在路上一定会被自己同事拉去问话的不自然神情由下至上瞅着弗朗西斯。这个特殊的视角里亚瑟被额发挡住大半的眼睛盈盈发光般,让人忍不住去触碰的绿色宝石。
“我会试着陪你一段时间,别乱想哦,才没有很喜欢你,小时候也没喜欢过哦!”
宛如宣告领土主权一样激动地宣言。明明刚才还那么羞涩的。竟和女孩子一样善变。
“所以就是同意和哥哥交往了嘛。”
“不是!就是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嘛……哈,我来陪陪你。”亚瑟边说边扭曲出一个不知该不该称为笑容的笑容,“我和你可不一样啊……”
弗朗西斯又凑了上去,这一次只是单纯地想离亚瑟更近一些。
“我说你这小子……该不会只是想要人陪伴吧?”

7.
一语中的。
什么叫一语中的,亚瑟算是明白了。
看上去是个不解风情的笨蛋厨师,却像恋爱专家一样敏锐,绝对的情场高手,什么花言巧语都能说出来像买一送一大回馈,对于说不动的石头型就一眼看到对方心底去,一语中的,真的是一语中的。
……咦?我才不是石头型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暴自弃地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离鸟窝更近一步,基尔伯特家的胖啾怕今晚就要来筑巢了。亚瑟坐在银行台阶上闷闷地数起路过的汽车来。这个样子就像和父母闹翻后离家出走的中学生,找不到地方去就挑了银行这种可以免费吹空调的闲地——若不看他身上规整穿着的警察制服的话。
“这不像你啊,柯克兰。”同事在他身边坐下,“郁郁寡欢的,虽然你也不是多活泼的人,但从司康危机后,再也没看见你这么忧心的样子了。”
“不要提那个什么危机,嗯哼……才不是危机了……就是向伊丽莎白小姐请教怎么做好司康饼罢了……”
“先不说英国人居然要向匈牙利姑娘请教苏格兰司康的问题,你把实验品拿到局里来给大家做午餐就太过分了。”
“……滚你妈的。”
“别爆粗口啊。”同事笑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话说快起来吧,不要坐这里偷懒了——咦?”
“你不也是。”亚瑟则连抬眼看看同事都懒得,“怎么?看到上司了?”
同事指指马路,再看看亚瑟:“你看到刚刚那辆红色的跑车没?就是车前盖涂了个很大的超人那个S的。”

阿尔弗雷很喜欢亚瑟的笑容,明媚如春光,拥有这种笑容的人不应该当警察,应该做幼儿园阿叔。
“阿尔弗雷你这混蛋小子给我滚到这里来。”
“你是谁!……你把温柔的亚瑟吃了吧?快把他吐出来!”
两人一人在车前一人在车后玩起了躲猫猫。
“你又超速!连检测都不用,肉眼就能辨认的超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尾。
“你还不是没看出来!亏我还好心开回来想让你再看一次呢!”爬过车后盖翻到车子左侧。
“这条路不准倒开!说起来你是想戏弄我对吧?对吧!”紧跟在后面,不太雅观地打了个趔趄。
最后阿尔弗雷被同事带去交罚金以及(没什么用的)思想教育。临走前他仔仔细细盯着亚瑟的脸说:“这不像你耶,亚瑟。”
“指、指什么?”被他盯得挺不自在。
“居然看不见HERO我的超速~”
“……滚!”
一人靠在阿尔弗雷那辆张扬到不行同时也蠢到不行的大红色跑车上,暗忖同事没有把那小子交给自己是不是害怕发生命案。自己是那么冲动的靠不住的人吗?说什么呢,亚瑟·柯克兰我可是大英帝国的绅士……
“这不像你耶,柯克兰先生。”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亚瑟一跳。回过身去看见一个阿尔弗雷,不对,是比阿尔弗雷看着弱气的、抱着小熊布偶的少年,头发要柔软些,其中有一簇垂在额前不怎么有精神的样子,完全不似阿尔弗雷的呆毛那样意气风发。
“啊,啊嗯,今天天气真好。”
“是、是的。”少年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我想先确认一下,我是您的邻居的远房亲戚,也是您的熟人的堂弟,马修·威廉姆斯,您还记得吧?”
不记得了。
“哦……记得。”(努力作出)自信满满的样子回答了,“马修,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尔和我刚从学校回家,然后他远远看见您,说什么一定要超速看看,就大踩着油门冲了过去……我想这是青春期的反逆心理吧,请不要在意。对了,您看上去像有心事?”
为什么身边就只有阿尔弗雷一个KY?亚瑟突然想抱怨这点。
“没有……我是说,没错。”话到嘴边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亚瑟侧过身子紧盯着马修,弗朗西斯的远房亲戚,听说小时候和弗朗西斯一起生活过一段日子,“你觉得弗朗西斯这个人,怎么样?”

“弗朗西斯哥哥是很好的人,很……浪漫,看上去是花花公子的样子其实不是呢。有段时间他对一个女孩子非常痴情,后来那个女孩子……唉,从那之后他就变得轻浮了。”
和弗朗西斯说的几乎一致。
“不过我想,弗朗西斯哥哥只是缺少点什么才会不停找替代品,他在寻找的东西,比如,浸透心灵的爱恋。”

8.
弗朗西斯正全心全意侍弄一条鱼。
“不听话的小东西,落到哥哥手里看你怎么办——唉!别乱动!这就给你轻松!”
砧板上鱼还在不停扭动着做最后的挣扎,弗朗西斯一个手滑就叫它落到水槽里去,溅得他一身都是水。他啧了声,伸手抹了把脸,在腰间围裙上擦擦手,拢起袖子扎进水槽里继续和鱼斗争。侍应生敲着门框催促红烧鱼怎么还不好,他不高兴地吼回去是哪个混蛋要点这菜的,生鱼片怎么样。
“是王老板啊,很照顾我们,你还是收声好好做菜吧。”
“切……怎么不和那个喜欢生鱼片的日本人一起来?”
“俺听基尔说,基尔听他弟弟说,他弟弟听……听谁说来着?哦哦,听罗里赫说,罗里赫听他女朋友说,那个日本学生回国了,要做女性向游戏还是什么的,哎呀俺记不清了。”
在侍应生之后进来的是安东尼奥,作为果蔬批发商长期和弗朗西斯工作的餐厅保持商业关系,这次也是来和老板谈生意的,顺便来厨房看望老友。
“说起来,这不像你耶弗朗西斯,怎么在一条鱼身上耗了这么多时间?”
“别说像我不像我的,这是我今天第四次听这词了。”
前三次分别出自老板、同僚、侍应生。
“这是不听话的主儿,摊上它我也算倒霉。不过摊上我也是它的不幸,看哥哥我怎么料理掉它。”
“唉嘿~很久没看你在女人之外的对象上下这么多功夫。”
弗朗西斯停下手头的活儿——他已经在剥鱼鳞——把手上的鱼鳞擦干净,揽过安东尼奥的肩:“我说,安东,告诉哥哥,要是你遇见像这条鱼一样的对象,不坦率,暴力,搞不好还心口不一,会怎么办?”
“这不就是罗维诺嘛……当然要惯着他啦。你看俺和罗维诺多成功……唉唉?你想对罗维诺做什么?!”
无视了友人的惊慌,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很快摇头轻叹:“哥哥我还没惯够他吗?”

其实弗朗西斯总是惯着人。
他一直自称“哥哥”,而作为哥哥就要负责。惯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
他希望亚瑟没有忘记,十七年前他曾为他摘下一朵玫瑰,他替他掸去头上的草屑,他在树荫下给他讲故事,讲穿靴子的猫,讲蓝胡子,讲小亨利,他为他画独角兽和妖精。孩子开心地拍着手说“它们就是这个样子”,把单薄的画纸紧紧抱在怀里。
十七年后他还惯着他,容忍他把短暂相处记忆丢失在十七年前,容忍他差劲的厨艺,容忍他的不坦率和心口不一。
如果亚瑟把这些都忘了该怎么办。如果亚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该怎么办。如果亚瑟完全不理解他的感情,该怎么办?

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下班,弗朗西斯对着厨房里脏兮兮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被同僚打趣“又要去见女人了么”,回了一个巴黎式耸肩。
“哥哥我,可寂寞了。”
回公寓的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餐厅离公寓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分钟。他在这十分钟里考虑了宵夜的内容,再想想干瘪的钱包,暗忖去找安东尼奥借点食材。
踩着发出要从腰间折断般危险声响的楼梯上到五楼,和安东尼奥打趣了一会儿,拎着一袋番茄回房间。这个过程耗了二十分钟。要不把这袋番茄料理成早点吧,弗朗西斯在脑中搜索合适的菜单,站在门前,习惯性把手伸入裤袋,掏出几片沾着鱼鳞的菜叶,一把硬币,绑头发的丝带——深绿色,不是他的,或许是哪位漂亮小姐的吧。
“钥匙呢……”没有。
大半夜的被锁在自家门口,听着就像是无可救药的醉汉会遇上的倒霉事,竟然让他碰见了。
“上天……连上天也嫉妒哥哥啊。”自言自语着意义不明的话,弗朗西斯放下装番茄的口袋活动了下手臂,“唔……去找基尔借地方睡吧。啊不行,他和弟弟住一起,哥哥我可能没地方睡。哎呀呀,哥哥今晚要睡门口吗?”
“进来睡不就成了?”
门开了。
亚瑟握着门把手一脸迷惑:“你在外面干什么?”
“没带钥匙。”弗朗西斯想,自己现在的表情迷惑度怕是不比亚瑟低几分。
亚瑟倒分外坦然地冲他挥挥手:“是说这个嘛?”不,是挥挥手中的钥匙。

9.
上次,其实就是前一天,弗朗西斯被送到医院,洗胃后回来,基尔伯特豪爽地对他进行搜身,乱七八糟的零碎玩意儿先不谈,基尔伯特提起一把明晃晃的钥匙得意地笑,路维希明智地抢过钥匙捅入门锁,安东尼奥夸赞路维希真是聪明……
“他们的蠢事就别说了,然后呢?哥哥的钥匙怎么在你那里?终于对哥哥动心了?”
“动心个屁。之后是我在照顾你吧?这样说不对……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都醉醺醺的,被路维希送回房间了,清醒的只剩我一个人,钥匙也暂时由我保管。然后,然后嘛……你说了那些和你裤袋里的东西一样乱糟糟的话,我就把这事忘记了……”
“这不像你耶,亚瑟。”
“对啊不像……怎么今天都这么说我?”
亚瑟不开心地瞪过来,被完美地无视了。
“所以你为了还钥匙就私闯哥哥家?”夸张地摊开手,“哪里用这么麻烦呢?给哥哥一个甜美的CALL,或者把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下或鞋垫下……”
“我只有对讲机!哪来的花盆!哪来的鞋垫!”
“那你好好守在家里就行了嘛。哥哥才去过安东家,你拜托他告诉我……”
“你去了安东尼奥家?不要做这种我不知道的设定。”
“那现在知道了?哥哥去借了点材料做饭,你也饿了吧?等哥哥哦。”
“我才没有……”
弗朗西斯看到亚瑟别过脸去闷闷地回答,便弯腰揉揉他的头发。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和从前一样柔软。
“警察吃饭有一餐没一餐的,哥哥我不放心。”

为什么要做警察?曾经被人这样问过。
亚瑟不清楚。血液里似乎透出一个声音,说,作为大英帝国的后代,为了架设世界的天堂,你一定要做警察。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荒诞的理由,去干这行了?”阿尔弗雷咬着汉堡吐字不清,这句话是马修替他翻译的。
理由是很荒诞。或许就如阿尔弗雷所说,要么是个梦,要么是奇怪老妇人靠不住的占卜。亚瑟本人比较倾向这是妖精桑的提示,但这又怎么样?荒诞的、非现实的、仅存于记忆或想象的理由,竟就决定了他的人生。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马修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尔弗雷补充说“要做也做世界的HERO嘛~”。
不,不是这样的。心里觉得挺……安稳。穿上制服的时候,站在队伍里的时候,宣誓忠诚的时候,亚瑟意外地感到安心。安全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他如他的祖国一样被水温柔地包围着。
“我很开心呐……能做警察。能保护自己重视的,能保护我的天堂。我是这样认为。”

为什么要做厨师?亚瑟这样问。
弗朗西斯熟练地给番茄剥皮,脚一下一下地打拍子,嘴上哼唱着不知名的调调。听到这问题他不假思索地回道“很适合哥哥”。
“自己是个穷小子,就选了个饿不死的职业——这也与哥哥我学过做菜还做得不错有关,如果是亚瑟的话,嗯……不过要说法国人的浪漫,果然还是闻香师啊,大鼻子情圣,最适合哥哥了不是?”
把番茄丢入水槽,弗朗西斯把手擦干净,转身靠着料理台。他眼中的亚瑟就坐在正前方,看上去不甚牢靠的床沿上,并膝而坐,缩成小小的一团,如一个软绵绵的蛋黄糕。
“唉唉怎么了?警察先生怎么软下去了?”
弗朗西斯走过去,嘴里念着轻佻的话语,双手放在亚瑟双肩上。
刻意放慢的动作。猛然睁大的瞳孔。身体撞击木板床。不厚的床单上花一样的纹路。

“真香。”在亚瑟耳边低声说,这赞美让警察先生的脸瞬间炸成番茄红,“哥哥饿了。”
“别看我!你可是厨师吧。”
“但你是警察啊,满足庶民的请求有什么问题?”

弗朗西斯的脸就在眼前,带着无比轻浮的笑容,蓝色的双眼亮得闪眼,半长的金发已经有几缕垂在亚瑟脸上,一扫一扫的弄得他很痒。
想对着那张混账脸咬下去。
该死。在想些什么啊混蛋。看见了吗?警察的威严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亚瑟·柯克兰竟然在小公寓里被一个穷厨师制服了。看见了吗我自己?
他把手移向腰间摸索警棍,然后响起那玩意儿早在回家的时候就搁桌上了。而他这一动作很快被对方察觉。

“别乱动,信不信哥哥我现在就料理你哦,亚瑟。”
“喂……我可是警察。”
“但我是厨师。”
“我、我……”
“你记不记得法国风味的司康饼?”
“哈?那是什么?”
“想你也忘了。”
又是那样怅然若失的神色。如同重要的东西丢失了。和被父母扔掉最喜欢的玩具而悲伤的小孩子没两样。他从亚瑟身上起来,一言不发地回去继续对付那堆番茄。

10.
难道说差两岁的记忆就真的有这么大不同?弗朗西斯去向楼上的路维希借《法国人和英国人的大脑构造》,路维希遗憾地表示家里只有《国人比奥地利人要聪明一百倍》,作者倒是和自家哥哥名字极为相似的Gilbert·Bird·Alone。
“真是没品位的名字啊。”弗朗西斯挠挠头,“那,路,你还记得基尔的多少事情?”
背头青年只沉思了几秒,看样子与其说是在回忆哥哥的往事,不如是在考虑那些丑事是不是可以说出来。
“我记得的只有我三岁以后……就是哥哥八岁之后,干过些比如爬上树掏鸟巢结果头上被拉了鸟屎,拿弹弓射罗里赫家的窗户后吵了三天要把罗里赫的钢琴砸掉不让他弹什么表达愤怒的肖邦,和安东尼奥打番茄仗结果砸到布拉金斯基、从那以后……”
“打住,打住,谢谢了。”
弗朗西斯挺无奈地比出停止的手势并表达了谢意,顺便发表关于“英国人真的很笨”的感慨。
“那倒不见得。以一概全不太好,弗朗西斯。”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里的英国先生很笨对吗?”
“我拒绝承认我说过这句话不过……也差不多。”

是很笨。把一生可能只能品尝一次的法式司康饼都给忘了,不是笨蛋又是什么?

那时弗朗西斯八岁,按照小亚瑟给的菜单自己在家里尝试制作那种听说很美味的苏格兰食物,并照自己的爱好添加了诸如鹅肝酱一类的材料,最后端出了华丽得不像司康饼的……所谓司康饼。

法式司康哟。
这样得意地命名。
小亚瑟只咬了一口,大大的眼里就渗出眼泪来。
不像,不像啊……和苏哥哥做的完全不像啊……
想发表自己对美食应该不断创新的见解,却在长篇大论脱出口前先忙着安慰哇哇大哭的孩子。明明都六岁了脾气却还和小孩子一样——本来也是小孩子,但怎么看都不像懂事了的样子。
小孩子不好对付,弗朗西斯尝遍了自己所知道的甜蜜语言(宝贝儿,甜心,亲爱的,小天使……简单的词组罢,一个八岁的小孩知道这些已经危险了。),简直觉得把自己一生的蜜糖都倾倒殆尽,从此以后或许只能脱口而出毒辣的语言了——虽然事实证明完全不是这样,反而是接受糖分的亚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听的——最后轻轻哼唱摇篮曲。
亚瑟的哥哥出来找弟弟的时候,发现自家弟弟和邻居的小男孩相拥着倒在草坪上沉沉睡去,也只是笑笑,回屋拿了件大衣给两个孩子盖上。


亚瑟吃番茄的表情非常有趣,粗粗的眉毛压下来,不甘不愿的样子,一问才知道他刚搬来的时候隔壁的安东尼奥本着西班牙人火焰般的热情邀请他一同进餐,餐点内容毫无疑问的是番茄。亚瑟礼貌地表示料理很棒,大脑中空又慷慨的邻居就开心地请了他一周的晚餐。
“从那以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碰这种蔬菜。”
“番茄可以当水果的。”
“……以及这种水果。”
弗朗西斯看亚瑟吃饭看得出神,拿勺子戳戳他的脸蛋,立马被谴责了。
“不要动手动脚!太、太过分了我要以骚扰罪逮捕你……”
最终弗朗西斯只做了几道简单的菜。两人在凌晨两点面对面进餐。因为是一楼,从窗户看不见星星,漆的房间里有四十瓦的灯昏暗的照明。他们都没有困意,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吃完后已经快四点了。
亚瑟表情难看地看着表:“居然两小时……”
“说什么呢,法国料理有用三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慢慢品尝的价值。”
“这只是一堆番茄!”
弗朗西斯想起安东尼奥对恋人的形容。
可爱得像一只红红的小番茄。
“亚瑟,你可爱得就像一朵红红的玫瑰。”还是选了个比较浪漫的说法。
亚瑟的表情微微缓和了。
“玫瑰么……我喜欢玫瑰。”
然后又涨了个通红。
“你刚刚说了什么?”
“赞美。那鸢尾如何?”
“还……不错。和你挺合的。”
“这是赞美吗?”
“……就当是吧。”

快五点时亚瑟告别,弗朗西斯送他到门口。不过房间很小,从餐桌到门口不到十步路。
“你说,”亚瑟用了些力拧开门把手,听到弗朗西斯在身后发话,“如果这是一个很大的房子,就是外面那种正常大小的公寓房间,门口有红色的鞋垫,上面写着Bienvenue,门外放着不锈钢花架,摆了几盆花,什么都好,玫瑰和鸢尾就插在钢管里吧,只要取下塑料盖子就好。门边有镜子,鞋拔放在鞋柜上。你是警察,每天很早就出门。我是厨师,今天的排班能让我稍微多睡一会儿,不过我还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来送你。”
“……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说……再见?注意安全?有事联系?”
弗朗西斯微笑着摇头,扳过亚瑟的下巴。
“我会这样。”
吻了上去。

10.5
斯科特是在修理花园的时候发现邻居家小鬼的罪行的。那时他正拿着巨大的花剪修剪院子里矮树丛疯长的枝叶,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阳光亮得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循着悉悉索索的可疑声音往树丛里走去。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不太高,说是矮树丛其实也漫到他胸口。艰难地移动了半米触到邻家藩篱,深褐色的篱笆下躲着一个小孩子,半长的金发犹如承接了阳光,蓝丝带束起一束在脑后,像只小松鼠一样,机敏地扭动脖子四处张望。察觉到身后树枝的颤动,他犹豫着抬起头来,湖蓝的瞳色,白皙的皮肤,金发惹着小脸,更灿烂了。
斯科特想,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然而他没有把赞扬的话说出口,不是他天性羞涩抑或严厉得不肯夸奖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的美貌。那孩子回过头时斯科特看见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朵玫瑰,握得太紧,小手里渗出血色。
“喂!你没事吧?”话出口后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夸张,又快改口,“我说,你手怎么样?”
那孩子冲他眨单眼——这个比他小上差不多五岁的小屁孩竟然冲他这个大孩子眨了一只眼,一点也不可爱,不如说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太过成熟了。
“我没事哦。手一点也不痛。”说着把玫瑰放在胸前。斯科特清楚地看见他手上的血痕,布在细嫩的手上挺触目惊心。
因为家里有个年幼的弟弟,斯科特对比他小的孩子总是特别照顾。他当然知道被刺伤的手有多疼,而小孩的忍耐力又只有多大点。他问那孩子。
“你的爸爸妈妈呢?”
“出去了。”
记得隔壁是波诺弗瓦家。两家交情不错,但国籍不同交往理念也不一样,斯科特对波诺弗瓦家的熟悉程度仅限于他们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一个现在八九岁的孩子,想必对方的孩子也只知道柯克兰家有绅士的父亲、端庄的母亲和四兄弟。斯科特是最大的一个,其后两个弟弟住在乡下祖母家,小弟和他住一起,还只有六岁。
两家的父母都干着常出差的职业,于是长子们脖子上挂着家门的钥匙。两家的花园间隔着篱笆,篱笆上开了门,钥匙有两把,柯克兰家的就在园丁用围裙的口袋里。他们没有雇园丁,父母长期不在家的情况下通常是斯科特穿着它整理花园。
他脱下对他而言有些大的手套在同样很大的围裙口袋摸索着掏出钥匙,又为寻找隐藏在矮树丛里的锁费了些时间。等他终于打开篱笆的门后,邻居的孩子已经站了起来,就在门边无声地看着他。他推开门,孩子就向后退着让开,握着玫瑰的右手垂在腿边。
斯科特把门推开了些:“快过来。”这样对孩子半命令道。
孩子蹙起眉头,他有很好看的细眉毛,和柯克兰家遗传的粗眉毛完全不同(这是遗传自爸爸的,而爸爸又是遗传自他的爸爸——柯克兰家的夫人们并没有这个烦恼)。
自己的措辞有误吗?
“快……进来。”尝试着改正。
孩子这次很快就行动了。
小波诺弗瓦指着矮树丛:“这种地方是过不去的呢,只能进去。”
“你在意的地方很奇怪。”斯科特也毫不迟疑地回应。他用胳膊拨开树丛给孩子开出一条道,而那孩子单背着左手走在后面像参加阅兵式的国王,右手把玫瑰放在胸口,微笑着。不得不说,他很有贵族气质。
“你叫什么名字?”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斯科特·柯克兰。”
交换名字后也进到院子里,地上还摆放着花剪,淋了不少树叶。斯科特把花剪踢到一边,突然一个激灵。缓缓转过身,映入眼里的是东倒西歪的矮树丛和高出树丛的深褐色篱笆,树丛并没有把篱笆遮挡完,就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开了一片玫瑰。
“我问你,弗朗西斯,你家有玫瑰吗?”
“没有。”
斯科特望向隔壁的院子,的确没有捕捉到一丝红色。
“后院也没有?”
“没有哦。”弗朗西斯撩撩前发,“否则我也不会来摘你们家的呀。”

回到家找出急救箱,按着急救手册简单处理了弗朗西斯手的伤势。之前简短的对话里了解到他八岁,而八岁是个不缺少喊疼的年龄。斯科特边给他缠绷带边教育“既然知道会痛就不要去采”,弗朗西斯不服气地回嘴“看见美丽的事物为什么不能享用”。
“享用?你还想吃了它吗?”
“玫瑰浴如何?”
“不要问我。”
心想这孩子可以成为完美的反面教材,斯科特唤了声“亚瑟”,厨房那边响起啪嗒啪嗒的细碎的脚步声,不久一个金发绿眼的孩子出现在餐厅,然后从餐桌下爬过来。
“真是的……”斯科特放下弗朗西斯的手,走过去一把将弟弟抱起来,“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桌子底下爬的吗?”
亚瑟只是指着自己的脚,做出很苦闷的表情。
白色的袜子只有一半套在脚上,走着当然不舒服了。
“都六岁了,怎么还不会自己穿袜子?”
“苏哥哥叫我,我来不及穿袜子!”说得理直气壮。
苏哥哥的称呼,来自亚瑟小时候总错把“斯科特”叫成“苏科特”,小孩子常会不自觉地在发音里加入u或者o的音,撅起小嘴地样子很可爱。
现在亚瑟也撅着小嘴,生气地指着弗朗西斯,准确地说是指着那玫瑰:“那是、那是我们家的花呀!妖精桑告诉我的~”
弟弟关于妖精的说法不是第一次了,斯科特哄着弟弟,把他放下在弗朗西斯面前。
“亚瑟,你听好,这是个做了错事后会慌张地躲起来、然后大摇大摆接收我方救助、并更大摇大摆在无意间承认罪行的笨蛋。”
“我见过他。上次他也在摘我们家的玫瑰呢……”
“不止一次啊……”
“等、等一下!上次你都没有这么生气!”
“上次妖精桑说没关系呀,五朵而已。”
“……五朵!”
“这次多一朵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小子……!”

后来斯科特回忆说,两个孩子吵得凶极了,像两只凶猛的小鹿,险些就要相互撞过去,他劝也劝不住。
“我觉得你加入了呢。”
“……别这样说,威尔。”
“对啊。大哥虽然是大哥,耐性也不怎么样。”
“诺斯也给我闭嘴。”
“看吧。”
“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就想取笑我吗……?”
三兄弟坐在桌边(两人单方面)打趣(其中一人),但就观察眼睛以上,你会看到三对粗粗的眉毛——这也不失为一奇观。
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没营养的对话。斯科特去接电话,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后松了口气。
“亚瑟,你还活着。”
“……哪有一开口就这样说话的人!”
“你好,这里是斯科特·柯克兰。”
“别想掩盖了!”
没有比想象亚瑟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模样更容易的了。
“警察的工作很危险不是嘛?我们每天都在担心你的安危哦。”
“得啦,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危险,我只要提防着不被阿尔那混蛋撞死就好了。”
“那个美国小子吗?我觉得可能性蛮大的。”
“对了,哥哥,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的邻居?就是搬家之前的,波诺弗瓦家。”
“偷玫瑰的小混蛋?一辈子也忘不了。哦对不起,我对那小子的记忆太深,我还是记得波诺弗瓦先生和波诺弗瓦太太的。”

玫瑰花事件之后也遇见过几次。多是斯科特在二楼拆电器重组时不时看看楼下,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两个小家伙或是趴在草坪上画画或是坐在树下聊天——怕是弗朗西斯单方面给亚瑟灌输些奇怪的知识,想到这里斯科特有些担忧小亚瑟以后的发展。
“以后可别成为一个晚上去混酒馆的坏家伙啊……”
虽然后来,如大家所知,不止亚瑟,柯克兰家四兄弟对酒馆都有偏爱,而斯科特反而是其中程度最深的酒鬼。这时他只对家里橱柜里的威士忌产生些微的兴趣,想起母亲的训诫倒也一直没敢搭小板凳偷拿一点来喝。
这一次在家里找家庭菜谱,后来想起小弟似乎之前就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跑到庭院。推开门果然看见两个相互偎依着躺倒的身影,身边还摆着盛了颜色鲜艳的甜点的银盘。
斯科特只沉默了一秒,回去找来父亲的大衣,给孩子们盖住。
他只是不想让弟弟着凉而已。真的。

11.
“告别吻而已生什么气啊!”
弗朗西斯自认是有不为恋人生气而生气的气度的。现在他也牢牢铭记着自己的气度,勾着腰洗生菜。基尔伯特右手提着啤酒罐流氓气十足地蹲在厨房唯一的高脚凳上,打抱不平。
“基尔,你该不会又被伊丽莎白揍了吧?”
“才……没有!”
“犹豫了哟。哥哥猜猜看,是偷袭失败吧?”
“我们在说你和柯克兰的事情吧?别扯到本大爷身上!”
基尔伯特灌了口酒:“我说你的脸没事吧?现在还是红的耶。”
“大不了不去酒吧了——说起来这几天都没去呢。”
“几天?”基尔伯特一口酒呛了出来,“喂喂喂你开玩笑吧?你不是说那是你第二个家吗?为了那家伙你就抛夫弃子啦?”
弗朗西斯叹着气把菜浸在水里,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朋友:“那些乱糟糟的电视节目就没教过你‘抛夫弃子’该用在什么地方吗?”


被电视节目误导什么的,弗朗西斯这边也是半斤八两。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在尚还年幼的时候,抑或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有资料不够的时候,都会寻找身边的媒体吸收点什么,从而被误导也是理所应当的。
亚瑟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家庭主妇准点收看的美食栏目,茶杯凑在嘴边也忘记喝。他一直看这档节目来提升自己的厨艺,结果如何倒也非常明白,还不是无法判定效果的暧昧不清的类型。
可惜亚瑟还是对自己的上升空间非常自信,在(厨艺)不断受挫的人生中仍坚强地死守这档节目。
电视是公寓本来就有的,不过看看这公寓是什么货色,也可以估摸出电视的质量来。想必是从哪个旧货市场买来的吧,亚瑟不满地压下眉头,放下茶杯拍了拍电视盖,雪花仍在屏幕上不安地跳动着,节目里女主持人的声音起了不小的波动,刚巧是让人听不明白的程度。亚瑟板着脸把电视关了,去敲响了邻居的门。
“啥?电视啊?”安东尼奥侧身让亚瑟进来,“不过你要看什么啊?”
“就是……晚上十点的侦探剧。”
“那个美国片?骗人吧,上次你还对它挑三拣四的。”
“我嘴痒。”
“而且它是午夜十二点播出哦。”安东尼奥对他挥挥卷成一卷的电视报。

房间里很乱,账单和花花绿绿的店面宣传单混在一起,亚瑟也终于明白了安东尼奥作为商人还是穷得响叮当的原因。此外他在从门口走到沙发的不到五米的距离里踩烂了两颗白菜,还差点被安东尼奥的大衣绊倒。明明和自己的房间是有一样的大小啊……亚瑟回忆着一墙之隔的自家,甚至自豪地笑了。
电视是开着的,播放关于赌马的新闻。
“哦你在看啊?那我……”
“没事啦,我也没事干呢。”
那还不知道收拾下屋子。
没把话说出来,亚瑟接过遥控器,费了些功夫转到先前那个美食节目——和电视同货色的遥控器可不怎么灵敏。
“你在看这个?”
“……我可不是为了学做菜哦!绝对不是——”
“那问问弗朗西斯不就好啦。”
安东尼奥在床上摸索手机,亚瑟刚想阻止他就听他说“俺忘了,弗朗西斯今天去酒吧啦”。
“你说……什么?”

不,也不是难以理解或想象。像弗朗西斯那样性格的人,不去酒吧才不正常。作为厨师,而且幸运地不用通宵值班,正值壮年的健康男人一两天不睡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么该如何打发漫漫长夜呢?
亚瑟去过酒吧。要他亲口承认其实十分困难,这个好面子的英国人会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摆手否认,然后迅速地向你询问天气的情况,并善良地问你带伞没有——他准是把这儿当成伦敦了,你会想。当然他没有犯糊涂,只是用了他最常用的转开话题的方法罢了,文化差异可怪不了个人不是?
话题说回来,公寓里的人都知道亚瑟这么不坦然的原因。
“发酒疯啰,他酒量不好嘛。”安东尼奥开心地摊开手,像在讲笑话,虽然这的确是个笑话,最好笑的那种,“怎么样?他生气就爱喝酒,酒量又差,一喝起来就整个人都疯啦。注意到没有?他家门其实摇摇晃晃的哦,就是一天喝了回来怎么都没法把钥匙捅到孔里去,一生气就把门踹开啦!俺被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了都。”
公寓里唯一懂木工的水管工先生笑眯眯地接口:“可是呢可是呢,柯克兰先生不愿意找我修理,那门就那么可怜地挂着了。唉呀要是我去的话还能给门人道毁灭哟☆。”
“还不是你他妈的开天价!要不本大爷也不用忍那个破烂窗子里吹的冷风!……咦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一定是吧!”似乎真的凉到的基尔伯特瑟瑟发抖。
再把走掉的话题绕回来吧。对亚瑟而言酒吧已经成了一辈子抹也抹不掉的耻辱。更要命的是每次他从那些地方回来的第二天就要请半天假缩在被子里闷闷地哭,于是警察局的大家也知道这个平时绅士味十足的同事到底有多么糟糕。

12.
“我、我才不糟糕呢……”站在霓虹灯牌前,亚瑟小声对自己说,就像即将踏入教室见到新同学的转学生吧,努力告诉自己没问题,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才不怕呢”。
……才怪。
安东尼奥写了酒吧的名字给他,怕他找不到还贴心地画了路线图,虽然亚瑟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把它揉皱了,并狠狠地告诫对方不要把路线图画得如毕加索。但酒吧名还在上面,亚瑟心情复杂地把这团纸捏在手中,潦草的字母和灯牌上的一致,甚至那龙飞凤舞的笔迹都和灯牌上的艺术体有几分相像。
有情侣步履歪斜地走出来,男人撞了亚瑟一下,用口音严重的英语向他道“晚上好”,他下意识地回礼,才注意到和醉汉打招呼没什么意义。同时他闻到浓郁的酒气,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一头冲了进去。

这时弗朗西斯正趴在吧台上摇晃着手中的高脚酒杯和坐在旁边的女郎轻轻一碰杯。有人走上来搭着他的背,他就给他们讲了几个笑话,趁大家笑的时候抿了口酒。
自父母去世以来他就一个人生活,年少时学不良少年去泡吧,却认识了些朋友,大家都是在生活中了无依靠的人,一起聚集在这里,兴许把这儿当成了天堂。
什么时候把亚瑟也带来好了,弗朗西斯打着小算盘。

亚瑟在找到要找的人之前,忍受着来自周围的嘲讽目光。或许这些人没有见过进酒吧还规整地穿着白衬衫马甲并好好系了领带的人,或者说,当这个人又不是酒保、领带尚无松懈、衣角干干净净、神色除了紧张并无其它不自然的醉态时,他就沦为别人的笑话了。
“小哥,来喝一杯嘛?”一个女人挤过来拉过亚瑟的手,被礼貌地拒绝后回头大声喊着些他听不懂的单词,喊话的方向立刻爆发出一阵狂笑,似是要把房梁给震下来。

顺着笑声发出的地方看过去,弗朗西斯看到亚瑟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周围人故意绕开,给他留了一小圈空间,如同周围被犁过的麦子,孤零零地承受野风。不过风在这里变成酒气,熏得绅士先生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不由得回忆起以前的夜店经历,可惜脑中乱麻麻的是一团混沌。但有一点对比分外明确。
“我从来……没有被侮辱到这个地步……”
“亚瑟,来找哥……”
看到亚瑟和脸颊一样红的双眼,弗朗西斯知趣地闭上了嘴,抓着他的手藏到小酒吧的阴影地区里。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轻声说着。
“没有!……才没有哭啊笨蛋!”亚瑟用袖口擦着眼睛,哑着嗓音低声吼回去,“这样的我就像个笨蛋……对啊我才是笨蛋……”
酒吧里有嘈杂的音乐熏天的酒味男人的肩膀和女人扭动的腰肢,在光所照不到的地方里,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想知道。
他们无需了解这个地方宛如少女漫画一样的白烂情节,对吧?
“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嗯?难道是来抓我回去的?”弗朗西斯还是在话尾开了玩笑,修长的手指蹭着亚瑟的下巴,“那么哥哥就跟你回去——”
“我们也不算很熟吧。只认识了几天而已。”
“唉?”
纵使眼眶还泛着桃红,那两颗眼珠里幽幽的祖母绿却凝聚着冰冷的光。
哥哥早说过酒吧里不应该打那么恐怖的绿光的。
“我走了。”
甩开弗朗西斯的右手再打掉他的左手,最后补充道“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也不是!”
震天响的音乐声里听到背后的人大声说。
“哥哥我思念了你十七年,都不算吗?”
“……这关我什么事!”亚瑟也不服输地喊回去,对方却又上来扯过他的手臂。
“当然有关。从头到脚、从上辈子到下辈子的关系。因为哥哥我想你,喜欢你,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你,分开之后就爱上了你。”
“那、那这算什么?”
“你不是说过,我很孤单?我只是想找个人陪陪。”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
“你也需要一个人陪伴。我们是互补的。”

然后他们意识到音乐声没了,本来充斥这个小空间的汹涌的嘶吼、嘶声竭力的歌声都消失了。距离最近的几个青年吹起了口哨,之后从各处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混账,你是在这里告白吗?”有人拉高了声音问。
马上有人附和:“年轻人呐。”
“喂……你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亚瑟紧张地发问。
于是弗朗西斯也泰然自若地回答了。

13.
于是这个故事也快到尾声了。虽然上面那看不太出来不过那就是所谓的高潮,而高潮后该结尾的定律在这里同样适用。
“我觉得你小子的人生该走到尽头了。这是替本大爷的弟弟转告给你的,弗朗西斯。”
地点是在基尔伯特有如垃圾场一般混乱的房间,尽管十分钟前这里还整齐得像个军营。
弗朗西斯青着脸唤了声“路维希”,保父站在水槽前头也没回地应了声。
“快告诉我,你的兄长一定喝高了。”
“是的,他从没有清醒的时候。”
“路!”
“什么事?哥哥。”
“俺想路维希的意思是说弗朗西斯你就要死了吧哈哈~”
“真是一群笨蛋先生……”
“咦眼镜你怎么也在这里?哇平底锅也在!”
“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笨蛋基尔?说是参加弗朗西斯的什么……呃什么来着?瓦修,你知道是什么吗?”
“吾辈不知道!真是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吾辈今天要去接妹妹,列支还有三小时二十四分就要上火车了。”
“那那,费里西,路维希没有告诉你吗?”
“~队长说了哟~但我忘记了……呜……”
“没用的家伙你他妈哭什么啊!”
“呃……那弗朗西斯,到底是……什么?”
弗朗西斯仍旧青着脸回答伊丽莎白,以及房间里除知情的土豆兄弟的所有人。
“失业庆祝会。”

“对啦失业!没错,我的好哥们儿,以后你就不用朝九晚五像只小鸟一样工作啦!”
“我从来没有朝九晚五地工作过。”
“没差没差!总之以后你也可以一个人乐啰~”
“哥哥可是耐不得寂寞的人呢!”
“你说谁寂寞了!”

安东尼奥碰碰弗朗西斯:“你告诉亚瑟没呀?”
“还没有。去找他时他已经上班去了,打他电话没人接,是没听到么……”
“说起来你的脸还是红的哦,那一拳还是没好吗?都过了快一星期啦。”
“哦这是新的,大概三天前吧。”
“那也够严重了耶~”
西班牙人笑得不紧不慢,脸上烙印着不落的太阳般。
“准备怎样告诉他呀?”
“哥哥失业了。这样。”
“嗯?”
“还有能不能再借点钱。”
“嗯……”
“然后……唉这话可不能说给你听!”
弗朗西斯飞快地挥出拳头,被安东尼奥闪过,打偏在基尔伯特的后脑勺上。


亚瑟走上五楼。走到四楼时就在包里摸钥匙,但四楼房间里吹出灵异的冷风,他止不住地打哆嗦,结果什么都没掏出来,反而是自己逃跑一样飞奔到楼上。他不是怕四楼的住户,只是和所有正常人一样不太想接近寒冷和未知的谜团罢了。
“嗨。”
自己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说是站不太对,对方是靠在门上的,但门快掉了,是三天前自己给本来就不怎么结实又补了一脚造成的。他遗憾地把钥匙放入裤袋,心想这次不得不去拜托楼下未知的水管工了。
也因为如此,那个靠在门上的人其实是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不过伪装成靠着什么的姿势,这样比较色气帅气。
亚瑟稍有不满地喊了那个人的名字。
“弗朗西斯。”以及,“门坏了,你可以自己进去。”
“不不,哥哥虽然不是没做过这种事,而且我的家也被你私闯过一次所以我这次就算自己跑进去你也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但情况不是这样。”弗朗西斯苦笑着挪开身体,给亚瑟看自己的右手,“准备推门时,哥哥的手卡在门缝里了。”

为什么快落下的门还会存在门缝呢?现实点说,这是门板上被踢出来的缝,名副其实的“门(上的)缝”。

“哥哥这两天真衰呢。”
弗朗西斯托着伤痕累累的手抱怨着,看着亚瑟背对他找急救箱,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什么细节也想不起。
“怎么了?”亚瑟抱着急救箱过来,“如果是说被那种门缝夹了,你的确是第一个呢。”
“你缺不缺厨师?”
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
“哥哥问你缺不缺厨师?唉想也知道肯定缺吧,你那点薪金请得起什么。”
“喂我说,你在说什么……”
“真是死脑筋的小弟弟……”像一个大哥哥,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亚瑟的脑袋,揉揉他的头发,吃尽了作为哥哥的便宜后,弗朗西斯一字一顿地问,“哥哥来做你的厨师怎样?”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有多小多烂你也知道了。门口没有鞋垫这种奢侈的东西,作为替代是我在门口对回家的你说Bienvenue。门快坏了,不过忘了吗?懂木工的除了水管工还有楼上那位眼镜先生贝瓦尔,请他来修理吧,门可不能坏,被误闯就不好了。你是警察,每天很早就出门。我是厨师,没有排班,所以能在天没亮的时候就来送你。因为哥哥我是你的专属厨师,这样。”

“怎么样?像不像个天堂?”



FIN.


这个世界的地狱

有一天,你来到一幢破破烂烂的公寓。它看上去微妙地向左倾斜了五度,用食指碰一碰就会倒塌的样子。天知道这里面是怎样塞满了好几家子,就像装入了一整个欧罗巴。你的瑞士恋人住在三楼,你要技巧娴熟地踩上楼梯但不能把木板踩烂,再力道适中地叩响恋人的房门,他会使劲压下锈迹斑斑的门把手,门吱嘎吱嘎地响着,在开门这事上你们要耗费这次约会的五分钟。
——不过在那之前,你路过一楼二号的窗户,看到一个英国厨师对着他的料理哭泣。
噢,你怎么知道那是英国厨师呢?
很简单,因为他边哭边小声说“女、女王万岁……大不列颠万、万岁……呜呜……”。他用绣有精美玫瑰刺绣和英国国旗的手帕擦脸,一不留神就擦到粗得像海苔的眉毛上。
他的对面,一个法国工程师——你用你的直觉认出了他,虽然你随后就想起恋人告诉过你这位一楼邻居的事情——他整个人陷入法拉利红色的皮沙发里,小心地避开从裂开的口子里伸出的钢条,把一张工程图纸折成纸飞机,边哼着一首民谣。他把纸飞机投向厨师,飞机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厨师的额头。厨师抬起脸来愣了一下,然后收到一个绵长的法式热吻。
好了,你已经走过了那扇窗户。恋人或许已经在掐表了呢。那么就用一首歌来结束这个小剧场吧,用经过吵吵嚷嚷的二楼时听到的一首歌。

“说到这个世界的地狱
就是厨师是英国人
警察是国人
技师是法国人
恋人是瑞士人
银行家是意~大~利~人~
YAHO~HO……”


FIN.
Comment
No title
你终于法英了?书签一个做完作业来看[抱头]……好长=口=
No title
不,我ALL英了(胜利的微笑(胜利在何方
它破了两万TUT只要一连载我就按不下字数最后匆匆FIN掉现在非常良心不安||||
No title
願上帝保佑阿葵寫完作業,以及
法貞是我唯一許配(?)給法國哥哥的CP
真的,
沒有之一。
No title
(接上面一句)
所以
法英對於我而言。是不存在的(住嘴)。
但是我還是有好好看完(吧?)
真的很長。
以及……
你為什麼能寫那麼多我就沒有這種戰鬥力!?

(之所以分兩段發只是因為和日語驗證碼叫勁忘記把剩下一段轉換繁簡後放上來了?
腦內爭吵:[你的日語真的、必須、重練了][我還是有好好發上來不是麼])
No title
我从米英法贞跳到了法英米加然后现在是兼容状态(……)好吧那爬墙问卷说明了一切TUT
以及爆字女王你对字数的怨念让我心情很复杂……
No title
哦哦哦我还能说什么!汀目娘你太棒啦!

失业庆祝会群聚的民那都可美了,撸鼻涕

爆字女王,古得脚不。写得是年轻的表现(鼓胀眼
No title
满满娘TVT(泪汪汪地看
这文它是靠酱油堆起来的不是TVT?擤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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